早上七点，我蹲在厨房水池边搓校服上的墨水渍。这是小满昨晚写作业时打翻的钢笔漏的，深蓝色墨水在袖口洇成一片，像朵没开好的蓝莲花。我往水里又挤了点洗洁精，泡沫漫过虎口时，听见客厅传来“哐当”一声——小满把书包甩在茶几上，牛奶盒跟着滚下来，在木地板上洇出半圈白印子。 “妈，我袜子呢？”他光脚踩在地板上，脚趾头蜷着，像五只怕冷的小虾。我抬头看他睡眼惺忪的样子，后颈还粘着昨晚没摘掉的退烧贴边角，忽然想起他昨天烧到三十八度五，抱着我哭说“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没写完”。 “在洗衣机上面的篮子里。”我甩了甩手上的水，泡沫溅到他裤腿上，“今天穿长裤，风大。”他“哦”了一声，转身往阳台走，路过餐桌时顺手抓了块面包，咬得掉渣。我盯着他校服后背的褶皱，想起上周开家长会，班主任说“这孩子最近总走神”，当时他正低头抠橡皮，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玩泥巴留下的灰。 “妈，我鞋带散了。”他在门口喊，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哑。我擦干手走过去，蹲下帮他系蝴蝶结。他的脚踝还带着点婴儿肥，脚背上有块淡褐色的胎记，像片小树叶。系好鞋带，我抬头看他，他正盯着我的头发笑——原来我刚才搓衣服时，几缕碎发粘在了嘴角。 “笑什么？”我抹了把脸，他突然伸手帮我把头发别到耳后，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羽毛。“妈，你白头发又多了。”他说，手指在我发间顿了顿。我拍开他的手，催他快走，他却站在门口不肯动，眼睛盯着鞋柜上的小药盒——那是昨天我给他买的维生素，他嫌苦，偷偷倒进了垃圾桶。 “真的要迟到了！”我推他后背，他这才不情愿地挪步，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，从书包侧袋掏出个小铁盒。“给你。”他说，把铁盒塞进我手里。我打开一看，是半块巧克力，包装纸都皱了，边角还沾着点面包屑。“昨天小卖部买的，没舍得吃。”他说完，转身按了电梯按钮，背影在镜面电梯门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影子。 我站在门口，看着电梯数字从“1”变成“12”，才低头咬了口巧克力。甜得发腻，但喉头却有点发酸。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，像片随时要飞走的云。我忽然想起他五岁时学系鞋带，蹲在地板上折腾了半小时，最后哭着说“妈妈帮我”，现在却能蹲下来帮我别头发了。时间过得真快啊，快得连墨水渍都来不及完全搓掉，快得连他的小手都变成了能帮我系鞋带的大手。